色浅浅 作品

第三十三章 微服私访

马车缓缓驶入小赵村,车轮碾过泥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初春的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洒落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赵为民掀开厚重的车帘,目光扫过村口那几株苍劲的老槐树。树干上布满岁月留下的沟壑,枝桠却依旧挺拔向上,新抽出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
“李捕头,这就是小赵村?”赵为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。

李捕头立即凑近马车,压低声音回答:“正是,大人。这村子最近可是名声在外,听说”

“进了村,别叫我大人了。”赵为民打断了他的话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就喊老爷吧。”

“是,老爷。”李捕头连忙改口,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。

赵为民整了整衣襟,目光变得严肃:“待会见了先生,你们都要格外恭敬,莫要失了礼数。”

“明白。”李捕头点头应声,随即转身去叮嘱其他人。

四名差役装扮成家丁模样,腰间的佩刀和弓弩都被仔细藏在马车里。他们神情谨慎,时不时打量着四周。

春风拂过赵为民的面庞,他微眯起眼睛,思绪不由得回到这段时日的布局。一步步,都在按照计划进行。趁着赵勇虎告状,拿下刑五和孙钢魂,直接让韩主薄的面子挂不住了。随后连番出手,差不多把县衙里的事都管得差不多了。

等到拆市坊之墙和夜市经济的折子写好,他才得了这片刻空闲,来到这心心念念的小赵村。那日在鱼市发生的事,让人一惊,赵远简单说了几句话,就让那些胆小如鼠的百姓差点闹起暴动。这等掌控人心的本事,让赵为民惊叹不已。

村口三三两两站着些村民,远远打量着这支陌生的队伍。他们的眼神中带着警惕,却又透着几分从容。

“李捕头。”赵为民突然开口,“你觉得这村子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?”

李捕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周围,迟疑片刻后答道:“回老爷,这里的村民气色都很好,脸上带着笑,像是日子过得不错的样子。不像其他村子,见了官差就躲得远远的。”

“嗯。”赵为民轻轻点头,目光落在路边一个眼盲老汉身上。

那老汉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脸上挂着惬意的笑容。赵为民走过去,和蔼地问道:“老哥,瞧你笑得这么开心,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?”

“嘿嘿。”老汉仰着布满皱纹的脸,笑得更欢了,“我那小子进了赵远的护卫团,一个月能赚一贯钱,不错啊,加上奖金能有两贯。从前周边的村子都说我家日子过得紧巴巴,现在说媒的倒是踏破了门槛。”

“一个月两贯?”赵为民心中一惊。这工钱实在太高了。要知道乡下劳力多的是,干活只求一口饭吃。就算是重活,一月也就三百文钱。先生竟给这么高的工钱,当真是在为民造福。

“哼,就这点钱也好意思说。”一个驼背老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插嘴道,“我家两个儿子在贩队,一人月入两贯,加上奖金能有六贯。这才叫赚钱呢!”

赵为民继续往前走,看到几个小孩子在路边玩耍。他们衣着整洁,脸蛋红润,完全不像是乡下孩子。

他走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面前,和颜悦色地问道:“小朋友,兄弟,你叫啥来着?”

“我叫赵四龙。”小男孩吸溜着鼻涕,警惕地看着他。

赵为民从怀里掏出一块包装精美的麦芽糖:“给,吃块糖。你告诉我,为什么你们的手脸都这么干净?”

“不要!”赵四龙把手背在身后,使劲摇头,“远哥说了,给糖的都是人贩子,要把我们卖掉的。”

赵为民一时语塞,哭笑不得。

一个妇人急忙跑过来,抱起小男孩打了下屁股:“老爷别见怪,小孩子不懂事。”

“无妨。”赵为民笑道,“倒是想问问,为何这村里人都这般白净?”

“这是远哥发明的月露膏的功劳。”妇人解释道,眼中闪着自豪的光芒,“他说病从口入,要讲究卫生,吃饭前要用月露膏洗手。村里人一开始都不习惯,现在都养成习惯了。”

“月露膏是先生发明的?”赵为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
他想起最近赵家杂货铺卖的那种月露膏,这块地要三贯钱,可真不便宜,贵得吓人。不愧是先生,上次在陈府说要搞有钱人的钱,这才多久就做到了。

“你认识我们远哥?”妇人警惕地打量着他,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。

“咱们好像见过一次,受教良多,特来拜谢。”赵为民微笑道,语气诚恳。

妇人这才放下心来,领着他往赵远家走去。一路上,赵为民注意到村里的道路整洁,房屋修葺一新,处处都透着勃勃生机。

可惜扑了个空,只见到孙雅芳。赵为民放下礼物后来到大食堂。正值午时,护卫团和贩队的人都回来了。

食堂里热闹非凡,却井然有序。村民们按照规矩洗手、排队打饭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饭菜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,勾人食欲。

这祥和富足的景象,让赵为民感慨万分。他见过太多穷苦的村子,哪里像这里一般生机勃勃?

妇人端来一桌丰盛的饭菜:“老爷若不嫌弃,请叫上你的人一起用饭吧。”

“这算啥,根本不值得瞧不起,这比我平日吃的还要好。”赵为民笑道,“老许,你们都过来吃饭。”

李捕头带着四名差役战战兢兢地坐下,小心翼翼地夹菜。

“其实我一眼就看出老爷是好人。”妇人一边添饭一边说道,“和远哥一样,都是读书人,特别善良。只是我当家的说最近有人要害远哥,让我们提防外人。”

啪!

赵为民手中的筷子断成两截,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李捕头等人顿时不敢动弹,大气都不敢出。

“吓着了吧,你们这些文弱书生真是怂得可以。”妇人递来新筷子,丝毫没注意到气氛的变化,“这几天不太平,远哥和当家的又总是早出晚归,你们吃完还是早点回去吧。”

赵为民沉默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吃饭。”

饭后,他冷冷地对李捕头说:“赶紧派人去县衙找帮手,全副武装。若有人敢对先生不利,格杀勿论!”

李捕头打了个寒颤,连忙应声。他从未见过赵大人如此震怒,看来这位赵先生对赵大人来说,确实非同一般。

马车缓缓驶出小赵村,赵为民下了马车,站在村口,望着远处蜿蜒的土路。暮色渐沉,天边残阳如血,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橘红。

作为富阳县的父母官,他本该在衙门处理政务,而不是在这乡野之地等一个年轻人。但那日在孙家听到的那首诗,让他心中始终难安。那种震撼,那种触动,至今回想起来仍让他心潮澎湃。

“大人,天色不早了,要不我们”身后的差役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
赵为民摆了摆手,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:“再等等。”

远处传来牛车吱呀的声响,打破了黄昏的宁静。赵为民眯起眼睛,只见一辆装满木器和竹篾的牛车缓缓驶来,赵远稳坐车头,赵震岳和壮虎一左一右护着。

“先生!”赵为民快步迎上前去,脚步匆忙间甚至带起了几缕尘土。

四名差役面面相觑,他们从未见过县太爷如此热切地迎接一个年轻人。这简直颠覆了他们对父母官威严形象的认知。

赵远跳下牛车,拱手还礼:“上官先生怎么在这?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但更多的是从容。

“这位就是赵少爷?”一旁的差役小声嘀咕,“看着也不像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啊”

“闭嘴!”另一名差役低声呵斥,“你懂什么?能让咱们大人亲自等候的,岂是等闲之辈?”

赵为民看着赵远疑惑的神情,心中暗叹。这位年轻人随口引用的横渠四句,竟让自己这个二榜状元追到乡下来。想到这里,他深深一揖:“在下有愧,先要向先生赔个不是。上官不过是个假名,在下本名赵为民。”

“化名?”赵远轻笑,眼角微微上扬,“谁能说自己没点不可告人的小秘密。”

“化名?”赵为民一愣,眉头微皱。

“就是伪装的意思。”赵远解释道,语气轻松自然。

赵为民眼前一亮:“妙啊!先生对文字之道,当真独具匠心。”他的声音中带着由衷的赞叹。

“别!”赵远连忙摆手,“你再这么客气,我可要请你回去了。”看着一个四旬老者对自己如此恭敬,他着实有些不自在。

几名差役看得心惊肉跳。这少爷好大的架子,竟敢这般对待县太爷。但见自家大人并不介意,他们也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。

待到无人处,赵为民正色道:“在下此来,还有一事相求。”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。

“但说无妨。”

“左相大人有意延揽先生入朝为幕僚,共襄国事。”赵为民的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
赵远闻言连连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。国家大事,我一介村夫,哪敢妄议。”他的态度看似谦逊,眼中却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。

“先生何必过谦。”赵为民凝视着赵远,“不谈国事,我们就随便聊聊。若一个王朝走到今日这般境地,该如何重振生机?”

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赵远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大宋传了几世?”

“十七世,共二百九十六年。”赵为民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
“大周呢?”

“十二世,二百三十四年。”

随着一个个朝代被问到,赵为民的脸色越发苍白。汗水悄然浸透了他的衣衫,不是因为天气炎热,而是因为他从这些简单的数字中看到了某种可怕的规律。

当说到大唐的“十一世,二百二十年”时,他终于支撑不住,跌坐在地。地上的尘土沾染了他的官服,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。

“先生是要告诉我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“三百年,这是规律。”赵远幽幽叹道,“根本就是天命难违。”他的语气平静,却让人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。

赵为民双手颤抖:“每逢改朝换代,生灵涂炭,十户便有七户”他说不下去了,眼中满是痛苦。

“你知道大唐的根本问题在哪吗?”赵远突然问道。

“土地兼并,赋税不公。”赵为民深吸一口气,“勋贵门阀享受免税特权,苦的都是黎民百姓。朝廷无钱养兵,四夷虎视”

“那你该知道怎么做了。”

赵为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:“偏让那些富豪出点血!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
“摊丁入亩,士绅一体纳粮。”赵远转身离去,“做到这些,大唐可续命百年。不过,提出这个的人,肯定会惹得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气得七窍生烟。”

“死又何妨!”赵为民跪地叩首,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,“若能为大明续命百年,死而无憾!”

就在这时,李捕头匆匆赶来,脸上带着焦急:“大老爷,查到有人买通五狼窝要害赵少爷。”

“可知是谁?”赵为民皱眉。

“暂未查明。”李捕头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不过方才发现五狼窝的下山狼带人埋伏在村外”

“那还不速速拿下!”

孙捕头苦笑:“赵少爷的人拦着不让动手。”

赵为民眯起眼睛,目光如炬:“什么下山狼?你看见了吗?”

“啊这”李捕头立刻会意,“属下眼花了,没看见什么下山狼。”

“很好。”赵为民点点头,“以后先生的事,你务必听我的安排。该看见的看见,不该看见的就别看见。”

“是,大人。”李捕头躬身应道。

看着赵远远去的背影,赵为民若有所思。这位年轻的先生,究竟在下一盘什么棋?为何要放任悍匪入村?

夕阳西下,给小赵村染上一层金色。远处的山峦渐渐模糊,暮色中传来阵阵蝉鸣。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庄,或许将掀起惊涛骇浪。

赵远回到村中,赵震岳凑上前来:“少爷,那些山匪”

“不必管他们。”赵远淡淡道,“让他们来吧。”

“可是”

“我自有打算。”赵远的目光投向远方,“有时候,最危险的地方,反而是最安全的。”

夜幕降临,小赵村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。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,暗流涌动。五狼窝的人潜伏在村外的树林里,虎视眈眈;赵远的人则在暗处布防,严阵以待。

赵为民没有立即返回县城。他站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今天的谈话,让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那个年轻人的话语中,蕴含着超越时代的智慧。

“大人,天黑了,该回去了。”差役提醒道。

赵为民点点头,翻身上马。马蹄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